CHAPTER 7
沒有站穩
為多掙一段工錢,陳照少停了一步。四隻壞碗補妥之後,他還得補回自己以為早已會了的基本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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入夏後,碼頭午後的石地曬得燙腳,貨棚裡的陰影也帶著熱氣。陳照已能認出幾種常用繩結,搬空筐不再撞柱,跟程旭抬箱時也知道先看落點。有人叫他搭手,不必每回再問姓名,這讓他頗覺自在;偶爾做完還有空,他便想再添一趟,將一日的飯錢早些掙出來。
那日下午,有一份送陶碗去近街食攤的差事。貨已點過,共裝在兩個墊著稻草的淺筐裡,不必出城,送到後請收貨人當面點清,再帶空筐回來。陳照早間在棚裡收拾,午飯後尚有空,便問能不能由自己送。程旭看一眼筐子,提醒他別疊著抱,寧肯分兩趟,也要托住底。
陳照先試一隻,重量不難承受,兩隻一起卻遮住腳前。他放回去,找了條短扁擔,問是否能用。熊老大正在分派另一車貨,聞言過來看,說可以挑,但要先試繩長,兩邊高低差太多便換。陳照照著調好,在棚前走了一小段,筐子晃得不大,心裡便有了把握。
出發前,他又問收貨人是否一定在。交代差事的人說攤已開,只是等著添碗,送到便能收,沒人催他跑。可陳照看天色還早,想到若快些回來,也許能接上後頭挪貨的一段,便自作主張給自己排出一個緊湊的來回。那點多掙的念頭沒有說出口,步子卻已先快了。
街上比碼頭窄,兩側攤檐垂下,挑著筐走,總得留意哪邊有人轉身。陳照起初走得小心,遇人便先讓,過了最擠的一段才稍稍加快。汗順著鬢邊流到頸後,他一手扶扁擔,一手壓住前頭的繩,不想停下來擦。肩上那道分量久了開始發疼,他便換肩,動作比在棚前試時急些。
收貨的食攤已在前面,攤主看見便揮手,讓他從旁邊窄道進去,別擠著吃飯的人。窄道口擱了一只矮木桶,往內的地面高一小級。陳照先看筐能否過,側了身,卻沒將腳下的那一級看全。後筐擦到桶沿,他想用肩把扁擔帶開,右腳又急著跨上去,鞋底只踩住半邊石沿。
扁擔一偏,兩筐同時蕩開。陳照本能地憋住氣,伸手去抓前繩,後頭卻失了照看。陶器相碰的脆響連成一片,後筐先撞到牆,再跌在地上。他膝頭磕住石沿,手掌撐地才沒整個撲下,肩上的扁擔隨即滑落。前筐被他拉住一點,仍歪倒在腳旁,稻草散了一地。
攤主快步過來,第一句便問人傷著沒有。陳照說沒事,聲音比自己預想的低。膝頭疼得發麻,掌上也蹭熱了,他卻先去扶筐,想把碗一隻隻拿出來。攤主攔住他的手:「碎的別這樣抓,拿布。」旁邊有食客起身看,他低著頭,覺得每一道目光都落在自己背上。
他取來乾布,將翻倒的稻草撥開。兩隻碗裂成幾片,另有一隻缺了口,還有一隻底部細裂,盛水便滲。其餘的雖未碎,也須逐一檢查,不能混進新碗裡。攤主原本正忙,這下只好讓人先用舊碗,騰出一角桌面給他點。陳照一遍遍說對不住,對方卻催他先把碎片收乾淨。
他這才不再只道歉。窄道若留碎陶,下一個端熱湯的人踩上,事情便更壞。他借來小簸箕,將大塊包起,再用濕草掃細屑。膝頭一蹲便疼,他換一條腿受力,慢慢查過石縫,直到攤主看過說可以,才起身。掌根有一小片擦破,滲出的血已和灰黏在一起,並不深。
攤主把完好的碗點清,讓陳照記住收了多少,壞的帶回去交代。陳照說缺的自己賠,能不能先照原數收。對方搖頭:「我沒收到的,不能說收了。你賠給誰,回去講清。我這裡缺四隻,還得補來。」這句話堵住他想把事情抹平的心思,他只好照實應下。
挑空筐回程,肩上輕了,腳步反而比來時慢。他將碎碗另包,放在筐底,每走一段便聽見輕微的碰聲。經過河邊時,他曾想先找陶器鋪買四隻補上,再回去說只耽擱了些時候。可不同的碗未必同價同樣,自己又已留下收貨的缺數,越補或許越亂,最後仍朝貨棚走去。
程旭正在綁一捆墊肩布,看見他膝上的灰,便站起來。陳照將筐放好,先說摔了碗,壞了四隻,收貨人只按完好的點收。說完才補一句人只是擦破手、磕了膝,能走。程旭沒有急著訓他,先叫他去洗掌上的灰,自己去請熊老大過來,別讓那包碎碗在路上擱著。
水碰到擦破處時,陳照疼得縮了一下,又把手伸回去。傷口很淺,洗淨後只剩一小片紅,膝頭也沒有破,只是按著疼。他將掌心用乾淨布按住,心裡反覆排著說法:窄道有桶,地面有高低,後筐碰了牆。每件都是真的,可若只說這些,聽來便像全怪路不好。
熊老大到了,先問貨點了沒有、有人被碎片割傷沒有,再問怎麼跌的。陳照一件件答,終於說到自己想快些回來接另一段活,所以沒停穩就換了步。熊老大聽完,讓人按原來貨單核對損失,沒有因四隻碗便說他毀了整批,也沒有因他肯認便替他一筆勾掉。
陳照想自己補送,熊老大看了看他的手,問握得穩不穩。他屈伸一下,掌根刺痛,便沒有說穩。最後由另一個人帶去,他跟著走,提空筐與交接用的布,不碰裝碗的包。另請人跑一趟的錢也列明給他聽,這讓他胸口一沉,卻知道不能讓旁人白替自己補過。
貨損與補送費合起算清,陳照當面拿出今日已領的一部分工錢,仍差一點,便問能否從下一回實做的工錢裡扣。熊老大讓他先留夠當晚飯錢,不收空口許下的許多日子;差額記明,下回若有工,領錢時再結。陳照將付了多少、還欠多少又確認一遍,沒有把錢袋全倒出去。
第二次到食攤,他站在窄道外,先讓同伴把東西放在平地,自己進去移開木桶,問清落處。四隻碗點收妥當,先前的缺數才補齊。攤主見他掌上有布,讓他別端熱湯,沒有再提摔碗的話。他謝過,與同伴收起空筐,回程聽對方說那道石沿雨天更滑,便認真記下。
同伴問他方才為什麼不先卸擔,再一筐筐搬進去。陳照想了好一會兒,只能說自己以為過得去。一路上他都在看兩隻筐會不會碰人,到了最後幾步,竟捨不得放下再拿一次。那人聽完沒再說他,把空扁擔換了個肩。陳照跟在旁邊,看見路上一處小坑,這回早早繞了過去。
等這件事真正補妥,原本想多接的那段活早已分完。陳照坐在棚外,膝頭仍隱隱作痛,眼看別人來往,恨不得重走上午那一趟,把那一步換掉。程旭忙完過來,問要不要先回去。他搖頭,隔了片刻才說:「我連這樣的小差事都做不好,還想練好功夫。」
程旭沒有順著安慰,只問:「你今日是覺得自己會武,所以不會跌?」陳照沉默一下,承認多少有些。他在家也練過站樁、進退,這些日子搬貨又漸順手,總以為普通路面不至於難住自己。直到兩筐一起蕩開,他才發現腦中知道的步子,並沒有落到那隻踩空的腳上。
「會幾下掌,也得看地。」程旭說,「你要問搬貨,我能指給你。要問哪一處掌法錯了,別當我比你記得多。」陳照望著他,想起從前程旭也會被父親糾正腳跟,心裡那份想立刻尋一個高人替自己補全的急意,略微退了一些。他問的其實太大,大得連眼前哪一步錯都含糊了。
熊老大從棚裡出來,聽見後半句,便叫陳照站到平地上,扶著棚柱,只將剛才側身的位置擺出來,膝疼便別往下走。陳照試著移步,換腳時便察覺上身先斜了出去。熊老大用腳點點他鞋旁:「你這隻腳還沒受穩,肩就走。空手能搶回來,兩頭有東西,怎麼搶?」
陳照站回原處,想慢慢再試,卻把身子繃得很硬。熊老大讓他先鬆開肩,呼完一口氣,今日只記住落腳處便成。「我只說搬東西的做法。你家裡教過什麼,回去照原來的規矩想,別聽半句就混成新招。」他說完便要走,陳照趕緊道謝,沒有追著問能否傳他一套本領。
程旭替他把空筐收好,讓他今日別再負重練。他不甘心,想說不趁現在改,明日又忘。程旭指了指他的膝:「疼著走,走出另一個歪樣,算誰教的?」陳照低頭,終於承認自己又在急。他把那兩步記在心裡,先回客棧清洗擦傷,晚間只坐著活動手指。
接下來幾日,掌上的小擦傷乾了,膝頭按壓的疼也漸退。陳照接能做的輕活,按說定的數補清餘下損失,領錢時特意再問一遍是否已清。得到肯定答覆後,他仍沒敢立刻接陶器送運,先跟著走了幾趟,把進門、卸擔、點收的地方一一看過,承認自己需要再熟些。
其中一回,收貨的人見他先把筐放到門外,便催著往裡搬,說裡頭桌子還空著。陳照差點又挑起來,隨即請對方把腳邊的凳挪開,自己分兩次送入。回程比別人慢了些,他沒有多接一趟,倒也沒有一路惦記著快追上誰;只是領錢時,仍會為少的那一點可惜。
傷處不再妨礙屈伸後,他才在不占貨道的空地練父親教過的步法。沒有新招,先站穩,將重心慢慢移過去,再抬另一隻腳。他起初總嫌太慢,心一急,肩便先動;發覺了就停,回到原處重來。做不到十餘回,腿已發熱,呼吸也亂,他便歇一會兒,不硬湊次數。
有一日程旭經過,看見他空著兩手來回,只問今日膝還疼不疼。陳照答不疼了,請他看自己是不是仍把上身送得太快。程旭站在旁邊看了兩趟,指出一處,隨即還得回去做工。陳照道謝,沒有拉住人再看十趟。等人走後,他把那一處拆開練,做錯時也能自己察覺一些。
推山掌仍是父親教的那幾下。他在落腳穩了之後才緩緩推出,不求聲響,也不添自己想像的勁道。掌到半途,若發現呼吸憋住,便收回重來。這樣練,看不出多少長進,甚至比離家前更常停頓;可他至少能分辨,哪一次腳底有著落,哪一次只是靠手臂將身子拖過去。
傍晚收工前,熊老大讓他把兩隻空筐移到棚裡。陳照先看落點,拿起後從寬處走,到了門檻前停半步,再一前一後送進去。沒人特意稱讚,貨棚仍像往日那樣忙。他把筐疊穩,回到空地,準備在吃飯前再練幾次換步;今日不加重量,也不搶快,先把這一隻腳真正放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