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Volume I · 落腳

CHAPTER 8

家書未滿

秋日的短工終於抵得住房飯,陳照借來一支筆,寫離家後第一封信。尚未學成的武藝、已經好了的傷,還有不能寄回去的錢,都得在這張紙上有個交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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院裡的槐葉落進水盆時,陳照正在櫃邊數這旬剩下的錢。一枚沾了油,黏在另一枚背面,他用指甲分開,推到桌子對面。小二拿指節壓住,對著帳看了看,說房飯都清了,又將多出的一枚推還給他。

「你把明早那頓也算進去了。」小二道。陳照收回錢,問明早還能不能照舊吃。小二抬頭看他:「飯自然有。你倒不必今日就付,明早端來再說。」他也笑了。初來時怕掏不出差額,如今倒怕漏算,一有錢便想先把吃住填平。

入秋後,他每旬有幾個早晨替客棧收拾後院,另幾日去碼頭做事,都是先說好時段,實做實結。還算不得長工,但近來不必日日站著等人挑選。哪日河邊無活,店裡若也不缺手,他便少一份進項;已有的安排卻夠付合鋪與簡單飯食,不再一頓頓動用來時的盤纏。

今日結清後,袋中還能留下一點。他本想買雙新鞋,翻過鞋底看,磨薄的地方尚未破透,便先買了紙,另留捎信的錢。買紙時店家問要幾張,他說一張,想想又添一張。家中的地址,他在心裡念過許多遍,真要落筆,卻怕第一行就寫壞。

小二答應借他櫃上的筆,須等晚飯前那陣忙碌過去。送信的去處也已問妥:街口一家商鋪明日有車往他家鄉那一帶去,肯收費捎信,到地方再託人轉交,不保哪日送到。他午間去問過,知道付多少、封上寫什麼,沒有託人空口帶一句平安便算了。

離家半年,這還是第一封信。最初他想等洛華盟有了回音再寫,後來想等掙下些錢,總覺得過幾日,便能多添一樁讓父母高興的事。紙鋪夥計將兩張紙捲好時,他才想起家中並不知道這些過幾日,只知道三月裡有個人背著行囊走了。

路過賣餅的攤子,他差點照往常買一個,手伸到錢袋,又收回來。晚飯已算在店裡,今日不缺這一口。他望著爐邊剛翻面的餅,想到母親若問起洛陽的吃食,自己竟能說上許多,卻從未讓她知道。他沒能帶回好消息,也不該連這些都留著不說。

晚飯後,前堂偏偏比平常熱鬧。兩個外地來的武人搬開椅子,要在燈下比一套擒手。他們白日同去看過城中的切磋,回來各說各的道理,一個說肩能讓,一個說腕子一扣便讓不得,話到此處,誰也不肯只坐著比畫。

小二抱著茶壺繞不過去,站在椅子後面叫他們先讓路。陳照正在等筆,順手接過壺。那個扣人手腕的仍不鬆,側了身讓出半尺,彷彿半尺就夠兩人捧著滿壺熱水擠過。陳照看一眼,退回桌邊,把壺放穩,才同小二一起將空椅往旁邊搬。

「後院有地方,別在飯桌間試。」小二道,「掌櫃看見,又要問我桌腳怎麼鬆的。」兩個人這才解了手,拱手賠笑。其中一人問後院幾時方便,陳照說碗盆都收妥了,廊下還有人過,得留條路。對方便請他領去看一眼,沒有再把滿堂人當木樁。

陳照也想瞧那一下如何解。到了院裡,他先把晾布的竹竿挪開,站在簷下看了一回。扣腕的人肘往下沉,另一個旋肩貼近,兩人只試位置,並不發狠。陳照看見腳步相錯時,自己原以為能退的地方其實被占著,想再看,小二已在門邊朝他晃筆。

他接過筆,指尖還記著方才兩人的手勢。自膝傷好了,他隔三岔五便練父親教的換步與推山掌,忙時只練短短一陣。如今空手緩推,已少有肩先出去、腳還懸著的毛病;可旁人一伸手占住位置,他該如何變,單看一遍仍想不清。這件事,倒可以寫信問父親。

昨日早晨他試著連走幾步,不在每一掌前停住,第三步便又亂了:掌已推出,後腳才匆忙跟來。他收掌站回去,照慢時的樣子重做,才勉強顧得全。這幾個月並非白練,卻還不能拿慢練時的穩當,算作遇人近身也有把握。

小二給他留了窗邊半張桌子,另一半坐著一個白日來投宿的婦人,腳邊是兩捆包緊的布貨。她把算錢的木籌攏到手裡,見他展紙,便將燈往中間推。陳照道謝,磨開一點墨,在紙角試過濃淡,端端正正寫下父母親大人幾個字。

接下來便是平安。他想寫「兒在洛陽一切安好」,落到一切兩字,筆停住了。城裡有沒有新的求藝門路,他不知道;冬日碼頭的活會不會減少,也沒有把握。可若將這些全擺在第一行,又像出了事才急忙寄信。他懸了半晌,墨在筆尖聚成一點。

對面的婦人忽然道:「要滴了。」陳照忙將筆移到試墨的紙角,還是落下一小團。他耳根一熱,婦人卻已低頭束她的木籌,並不看信。他把紙往自己這邊移了些,另起一句,寫自己仍住初到時的客棧,房飯已能用工錢支付,身上也無病痛。

這幾句寫得順。他又寫碼頭與客棧都做些事,都是搬運、收拾、跑腿,尚未另有師承。寫完看著,覺得太像報帳,便添上店裡飯菜合口,若忙過了飯時,也會替幫工留一碗。這一句母親該會多看兩遍。他將「留一碗」的碗字補清,免得寫得潦草認不出。

婦人收妥布包,仍未起身,目光在筆上停了停,終於問他能否替自己寫幾行。她兒子在外地染坊做活,託熟人帶話說棉衣小了,她此次進城買貨,順便備好布,卻一直沒遇上肯坐下代寫的人。她說得先問價,不能寫完才叫他白費工夫。

「幾行不必算錢。」陳照道,說出口又記起紙只買兩張,便補一句,「紙得你自己有。」婦人從包袱內摸出折得整齊的一張,笑道:「有,早買了。你放心,我又不是來借紙的。」他把自己的信暫壓在碗底下,請她慢慢說。

她先說布買了,棉花也買了,還沒縫,叫兒子別催。陳照照著寫到別催,忍不住抬頭:「這兩字也寫?」婦人說當然寫,上回託人帶話,一日之內前後來了兩個,倒像她欠染坊一件棉衣。他笑著寫完,她又添道,問清究竟是哪裡小,是袖短還是腋下緊。

「他只說小了,我怎麼猜?又不是還在家,一拉便曉得。」婦人兩手扯了扯自己的衣襟,陳照筆尖一頓。出門前母親也這樣比過他的肩,說厚衣再放一季恐怕緊了,問帶舊的還是另改。他當時只顧收拾盤纏,說都行,直到她追問第二遍,才肯把手伸開。

他替婦人寫下袖口、肩背須量,念給她聽。她聽得很仔細,將「少與人鬥氣」改成「若有難處先捎話」,又把一句嫌兒子不省心的話刪了。改完她自己也不好意思,說不是不能罵,只怕那孩子捏著信翻來覆去,棉衣還沒到,先看了一冬的罵。

信並不長,陳照從頭念完,婦人數著指頭,想了想,確認無漏,請他在封面添上收信處。她拿起紙吹墨,吹得太急,紙邊險些碰燈,兩人同時伸手去扶。院裡恰傳來一聲叫好,她嚇了一下,問是不是打起來了,陳照說方才是在試手,自己看過一回。

婦人側耳聽了一陣,沒聽見爭吵,才護著紙笑道:「哪裡都有人練。我家那個洗完一日布,還要找人學拳,棉衣緊了,也不知是不是肩膀練寬。」陳照不敢替遠方的人作答,只說得量過才知道。她將信攤在空桌上晾,又從包裡摸出兩枚錢,無論如何要給,他推回去,請她留半邊燈光便好。

重新拿起自己的信,碗底壓出了一道淺印。他沒有換紙,把尚未乾透的地方避開,寫洛華盟仍未求見到能作主的前輩,尚無歸期消息。他還願意留在洛陽,往後有機會會再去問;眼下沒有拜得新師,也未學成新的武藝。

寫到此處,他停筆看了一會兒。離家時裝在心裡的都是上乘功夫、高人指點,如今紙上最確實的卻是住哪裡、做什麼、每日吃得上飯。他原想加一句城中已有不少人認得自己,讀了一遍,覺得像在邀功,便改成碼頭有人肯叫他做事,熟悉的差事能做得比初來妥當。

程旭也該提。他寫在碼頭遇見舊同門,對方幫過忙,現在仍靠運輸謀生。筆到「程師兄」後頭,他想起父親若讀到這裡,多半會問人瘦沒瘦、吃得如何。他見過程旭吃飯,也見過他忙得顧不上說話,便只添近來見面,人尚健朗,沒有代人許下回家探望的話。

院裡的兩個武人試完了,進來各討一碗水。一個拿手巾擦頸子,一個笑說方才不算,地太窄。小二端水時說下回去寬處,別將竹竿碰下來,又叫陳照不用起身,物件讓他們自己放回原位。那兩人果真又轉回院裡,他聽見竹竿架上木叉的輕響。

陳照接著寫推山掌仍在練,換步比先前穩些,卻只在慢練時較能顧全,一快仍會亂。今日看人近身擒腕,才知道退路能被人用腳步占住,想請父親說說,自己該先將哪一處練得更熟。他畫不出方才的位置,便沒有硬用幾個字說成已懂。

父親從前教他時,常叫他做完一趟再問。那時院中有人,他總想等旁人散去,才肯說方才沒聽明白;父親卻不急,坐著喝完半碗水,也能再看一遍。陳照望著信上的問句,想起那半碗水,才發覺自己記得父親擱碗的位置,比記得當時問過什麼還清楚。

夏天摔碗的事,他想了又想,還是寫了。沒有將窄道和木桶都搬進信裡,只說一回趕活失足,傷了手掌與膝頭,幾日便好,損失也已清償,現在走路練功均無妨。寫罷又添一句事在入夏,如今早已好了,免得母親看到受傷兩字便停住。

最難的是後面那一句。他想說已能照應家裡,可袋裡餘下的錢不夠買厚鞋,更不夠放心寄回去。他將筆放下,摸了摸錢袋,最後寫眼下尚無餘錢寄家,近來所用已能自理。若家中有事,請寄信到這間客棧,他會留意。

他差一點添上「往後不必掛心」,又把筆抬起。冬天尚未過,連厚鞋都還沒有買,這句也許只能讓自己讀著舒坦。他改寫有難處會再來信,不等到樣樣辦妥才說。字落下後,他看了好一會兒,沒有刪。

婦人的信已乾,她向小二討了一點糨糊封口。陳照替她壓平封邊,看著她將信仔細收進布貨中,又提筆問母親今年厚衣是否添了,父親的舊傷近來怎樣,家裡吃飯還有幾個人。他問到最後,才知道自己並不只想讓家中放心,也想聽那張飯桌旁的聲音。

紙尚餘一截。他將全信默讀兩遍,找不到能填滿的話。小二收走旁邊的空碗,問是不是不夠寫,陳照說恰好相反。小二俯身看了一眼空白,沒看上頭文字:「留著就是。你又不是替人抄書,還怕少算了字錢?」

陳照笑了,添上日期與名字。另一張紙只用了一角試墨,他裁下髒處,把乾淨的留起,打算收到回信再用。封面地址寫得比正文更慢,寫完拿近燈逐字看過,才折起信,抹糨糊封好。裡面沒有銀錢,只有一張未寫滿的紙。

商鋪尚未打烊。他趁街上還有人往來,將信送去,當面付了捎帶的費用,請收信的夥計再認一遍封面。對方把它放進裝信的小布袋,說到了由人轉送,若有退件便送回客棧。他看著袋口紮好,才告辭,並未站著等一句保證幾日就能到家。

回來時,小二正替明早的事排人。陳照在桌邊還筆,聽見自己的名字,便答應後院那一段照舊能做。袋裡的餘錢少了,明日的房飯卻已有可做的活。他將剩紙夾進包袱裡,厚衣壓在上頭;手伸進袖筒試了試,腋下果然有一點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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