CHAPTER 6
村邊一盞酒
兩隻竹篩送進劉家村,收貨的人卻未回來。陳照在酒棚等過一個午後,見了幾個不必寫進交帳話裡的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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春末接連下過幾場雨,碼頭的墊木總不易乾。陳照做完早間的活,回客棧問午飯,恰聽見小二同一個做修補生意的人商量,兩隻補好的竹篩該怎麼送回劉家村。原定順路帶去的人改了行程,收貨的又等著用。東西不重,跑一趟卻得占去大半日,店裡此刻抽不出手。
陳照沒有立即應,先問村子怎麼走、交給誰、回來如何算錢。那人將篩邊原有的墨記指給他看,又說收貨的是村口做米糧買賣的人家,到了先問,不可隨便交給鄰人便走。小二只幫著確認東西一直擱在店裡,並不替路程與交接作保。
修篩的人將說定的工錢寄在櫃上,請小二等陳照回來交代後轉付;若收貨人不在,得帶回,也照付這一趟,不能扔在門邊。陳照想了想,今日午後碼頭並無已說定的活,便答應。他仍問等到幾時算等。對方說日頭偏西就回,不必為兩隻篩留在村裡過夜。
竹篩邊沿新纏了幾段竹皮,怕一路碰鬆,陳照用舊布墊著,再以繩穿過兩隻篩的外圈。它們不沉,背著卻比行囊寬,過客棧門時便碰了一下門框。他退回半步,將篩子改到身側,重新調好繩長。小二催他先吃點東西,別把原本能按時回來的差事,做成半路找飯的奔波。
修篩的人臨走又翻出其中一隻,讓他看清外圈一道舊裂,說那不是今日路上碰的,收貨人原先知道。陳照摸到裂處已磨得平滑,便請對方把話再說一遍,免得自己回城後記混。他沒有替修補的好壞擔保,只把該指給人看的地方記牢,連同兩隻的數目覆述過,才領了東西。
出城後,路邊的泥尚未全乾,車轍積著薄水。陳照順著人說的方向走,遇到岔路便問往來的人,不肯只憑看哪條更寬來猜。有人答得急,只指個大概,他就再問下一個。從前他怕顯得沒見識,如今寧肯多開兩次口,也不願背著東西繞遠,再向收貨的人解釋為何遲到。
田間有翻動濕土的氣味,風比城裡空闊。走到一處樹蔭,他把竹篩放下,喝過隨身帶的水,查看繩結。新纏的竹皮沒有移位,他便重新背起。這趟差事若辦妥,掙得未必比半日搬貨多,但肩上不必接重箱,他想借此讓掌根歇一歇,並沒有把出城當成尋訪高人的機會。
進村先看見一排晾著的衣物,再聞見灶煙。陳照向井邊洗菜的婦人問路,報出收貨人的稱呼與竹篩的記號。婦人指了方向,又說人多半去田邊看水了,家中未必有人。陳照道謝,沿土牆走到那戶門前,果然只見半扇門掩著,叫了兩聲,無人回應。
他沒有推門進去,退到牆邊等了一會兒。旁邊人家有人探頭,說可以替他收下,他想起來前的交代,便客氣謝過,說得當面讓人看一眼補處。對方也沒勉強,指向村外一條小路,說若要找,可以往那頭試試。陳照看了看天色,決定先不背著竹篩四處追人,免得彼此走岔。
村邊有一處賣酒兼賣簡單吃食的小棚,簷下能避日頭。他問過店家,買了一碗水,將竹篩立在腳旁。店家聽明白來意,說收貨的人若回來,多半從前面經過,坐這裡比守著空門好。陳照謝了,手仍按在篩邊,免得有人路過碰倒,水碗則放到另一側。
棚裡只有幾個座位,靠外坐著一個衣裳皺亂的男人,面前有酒盞與一小碟下酒物。那人一隻鞋斜踩著,端盞時手腕懶懶的,酒喝到嘴邊才抬眼看陳照。他沒問從哪裡來,只道:「篩子別堵著風。」陳照轉頭,見竹篩確將兩人間的空隙擋住,便挪到腿側。
男人繼續喝酒,沒有別的話。店家出來添水,朝他道:「又坐到這時候,飯也不吃。」那人用筷子敲了一下碟邊,說這裡有。店家搖頭回去,嘴裡低聲念了句怪人。陳照聽見了,卻不知是熟人間的嗔怪,還是村裡都這樣叫,便只低頭喝自己的水,不去接話。
過了一陣,一個小男孩從棚旁慢慢跑來,手裡拖著一截乾草莖。孩子身量很小,門檻稍高便得先扶一下,臉頰熱得發紅,額前有幾縷黏住的頭髮。他在桌腳旁蹲下,用草莖撥一片碎葉,撥到男人鞋邊,便仰頭看那隻斜踩的鞋,彷彿鞋也是攔路的一塊石頭。
男人把腳挪開,仍沒放下酒盞。孩子將葉子拖出來,低頭又玩,過一會兒看見陳照腳旁的竹篩,伸手想摸新纏的竹皮。陳照趕緊把篩子轉了半面:「這裡有毛刺,扎手。」孩子縮回手指,看看他,又看看篩子,小聲問:「做什麼?」
「篩米的。」陳照答。孩子顯然不大明白,仍盯著細密的篩眼。陳照找了兩粒乾土,想讓他看大小如何漏過,手伸到半途卻停了:這是替人送的補好器物,不能拿來玩。他把土粒放回地上,改用手指在篩面外比了一下。孩子沒看懂,注意力很快又移到地上的葉片。
那嗜酒的男人從鼻間笑了一聲,陳照不知是不是笑自己,便有些窘。男人卻只朝孩子道:「手拿開。」孩子正要去摸桌沿,酒盞擱得太近。那人把盞移到裡頭,將桌上的空碗推遠,動作不快。孩子碰不到,便扶著凳腳站起來,去看簷下滴水的缺口。
店家端來一碗清水,讓孩子喝慢些,又對陳照說:「才三歲,什麼都要摸。」陳照伸手扶了一下碗底,孩子兩隻小手抱著碗,喝得嘴角全濕。他想問孩子叫什麼,店家卻已轉頭應別處的招呼,孩子也把碗往桌上一推,跑回去拾草莖,那句問話便沒再出口。
午後漸熱,棚外的蟲聲一陣高一陣低。陳照等了許久,收貨的人仍未回來,心裡開始盤算路程。若現在去田邊找,或許能早些交掉;若走錯,還得折返。他問店家前面那條路是否直通田裡,店家說分岔很多,讓他再等等,剛才有人去那頭,可以順口替他帶個話。
「我是不是也該過去?」陳照問。店家手裡正洗碗,沒有立即答。倒是旁邊喝酒的男人說:「你來時,人家叫你等在田裡?」陳照搖頭。男人便道:「那你去,人回來找誰?」說完又端起盞。語氣有點不耐煩,陳照被問住,只好將剛站起的身子重新坐回去。
他不大喜歡這種等法。碼頭候活時,至少能看見船靠岸,眼下除了日影慢慢移動,沒有事情可做。他把竹篩的繩結拆開理了一次,又怕越理越鬆,便停手。那人看見也不說話,只將碟中最後一粒下酒物夾起來,夾了兩回才夾穩。陳照的目光落過去,又很快收回。
一陣風將棚口的薄布掀起,桌上落了些細灰。店家端碗出來,叫陳照把水先喝完,免得放得太久。他才發覺自己一直攥著碗,碗裡卻還剩半口。喝完後,他替店家扶住要收走的空凳,沒另討事情做;這裡有自己的忙法,等人也得守著貨,不能讓收貨人來了反倒找不著他。
孩子在棚邊玩累了,蹲在陰影裡,用草莖反覆戳一個小坑。草莖折了,他握著短的一截,嘴一扁,轉身去扯男人的衣角。男人低頭看了一眼,說斷了便換一根。孩子不動,仍舉著那一截。兩人僵了片刻,男人才擱盞,從旁邊抽一根乾草遞過去,孩子接了便走,連謝也忘了。
陳照忍不住笑。男人瞥他一眼:「有什麼好笑。」他忙說沒有,只覺得孩子非要別人替他換。對方不答,伸手去提酒壺,卻倒不出多少,於是喚店家添一點。陳照趁這時問收貨人可曾託店家收物,仍得到沒有的答覆,便繼續等。
有村人挑著空籃經過,店家叫住,問田邊看水的人回來沒有。那人說已往回走,只是繞去另一戶說話。陳照心中一鬆,隨即又想到等人的工夫也在半日之內。他以前計較搬貨時多走一趟,此刻才知道送物看似輕省,也可能全耗在路上與門前,並不是將東西背到便能算完。
收貨人終於出現時,肩上搭著沾泥的布巾,先向店家討水,才看見陳照腳邊的竹篩。陳照站起報明來處,將記號翻出,又把新補的幾處逐一給他看。對方嫌其中一處纏得厚,陳照沒有替修篩的人保證,只說自己負責送來,若覺得不妥,可以帶回去說明。
那人又摸到外圈舊裂。陳照把來前聽見的話轉告,特意說是修篩的人所說,自己並未見過未修時的樣子。對方拿兩隻互相比了比,說這道裂早有,沒怪他。陳照鬆開方才攥緊的繩頭,讓人把篩朝亮處照,用指頭壓過幾下,才聽見一句能用。
他這才解下繩,問兩隻是否都收妥。對方隨口應了一聲,提著便要走,他卻又追問一句,是兩隻都收,回城好交代。那人轉頭看他,像是嫌囉嗦,最後仍點頭說兩隻都收了,讓他回去這樣講。陳照沒有再攔,將舊布從篩邊抽出,免得一併帶走。
繩子空下來,肩也輕了。他將舊布摺好,向店家道謝,確認水錢已付清。孩子站在棚邊看收貨人提篩遠去,問了一聲:「走了?」陳照以為問自己,答道要回城。孩子卻仍望著那兩隻篩,沒有看他。他知道自己會錯意,笑了笑,也不再解釋。
那嗜酒的男人把盞端到嘴邊,見他收繩,才說:「路邊泥深,別圖近。」陳照問是哪一段,男人用下巴往村外指,說田埂那條有人踩,底下仍軟。話到這裡便止住,沒有挽留,也沒問陳照下回何時再來。
陳照出棚後,果然看見有人沿田埂走,那條路比來路直些。他想起方才的提醒,仍沿較硬的路面折回。走出一段,鞋底帶起的泥不多,他停下將空繩收得更緊,免得拖到地上。村中的聲音漸遠,偶爾傳來一聲叫人吃飯,並沒有哪一句與他有關。
回城時日頭尚未落,他先到客棧把交接的話說清,連收貨人試過補處、認得舊裂、兩隻都留下也一併說了。小二聽完,將寄在櫃上的工錢轉付給他,沒問棚裡坐著誰,孩子幾歲。陳照將借用的舊布與繩還回,吃過晚飯才發現,這趟看來不費力的差事,腳底也走得發熱。
他把今日花的飯水錢與所得分開算,剩下不多,但事情確實辦成了。那兩隻篩如何用、村邊的男人又喝到幾時,都已不在他該交代的範圍裡。陳照將錢收好,去把鞋底的乾泥刷掉。明早若再有人問能不能跑一趟,他得把來回路程與等人的時候一併算進去,不能只掂一掂東西的輕重便答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