CHAPTER 5
街口的說法
扶住一輛滑車,只能證明那一刻車正在滑。到了茶棚,旁人卻已替街口分好了勝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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到洛陽將近半月,陳照已能不經粥棚認路。碼頭有活時,他跟著挪筐搬箱;沒有活,便早些回客棧問後廚缺不缺手。收入仍有空缺,卻不再一早出去便只會等。他也再到洛華盟問過一次,所得仍是沒有歸期的答覆,回程順道看了幾家賣舊衣的攤子,沒再在門外耗掉半日。
這日上午貨到得少,他只做了早間的一段。領錢後去街口買針線,想補住袖邊磨開的口子。攤上針分粗細,賣線的婦人問補什麼,他把袖子翻給人看,挑了最普通的一束。錢尚未遞出,身後忽然一陣木輪刮地聲,接著有人高喊:「停下!你還想往哪兒走!」
陳照轉頭,看見一輛手推車斜在街中,車上一隻竹簍向外歪著。賣布的攤子被帶倒半邊,兩匹布落在濕泥裡,一個男人正扯住推車人的衣領。推車人一手扶車把,一手去掰對方的指頭,身後行人又往前擠。陳照尚未看清誰先做了什麼,車輪已朝針線攤這邊滑了一點。
他把針線暫放回去,上前頂住車把,叫旁邊的人讓出路。這一下只為不讓車撞上攤子,卻立刻有人在耳旁說:「小兄弟,幫著攔住,這人撞壞東西還要跑!」陳照手中一緊,抬頭看推車人。那人額上全是汗,怒道自己只想把車移開,說話時又被布販扯得一偏。
「先鬆衣領。」陳照說。布販不肯,反問鬆了誰賠。推車人也不肯先放手,兩人的胳膊絞在一起,車把在陳照掌中扭動。他想用力將兩人分開,卻沒有能穩穩下手的位置,若一掌推去,誰跌在輪邊都不好。他只能把腳挪近,繼續扶住車,等那股亂力稍停。
街外有人喊借路,一名穿著公服的捕快擠進來,先看車輪,再看兩人扯在一起的手。「車先墊住。你,鬆領子;你把手放下。有人傷了沒有?」他話說得不高,卻一件件指明。陳照見路邊有半塊墊攤的木頭,問過攤主才拿來卡住車輪,這才騰出雙手。
布販仍抓著不放,捕快便扣住他的腕,讓他鬆開,沒有揚手就打。推車人得了空,立刻說布攤占了路,自己叫過兩回都沒人理。布販指著泥裡的布,說車上綁繩鉤住攤架,分明是他推得太急。捕快讓兩人各說一遍,另一個插話就止住,圍觀的人很快嫌這樣問得慢。
「陸捕快,這還有什麼好問?」有人喊,「布都在泥裡了!」捕快回頭道:「布髒了看得見,怎麼倒的得問清。」陳照這才知道他姓陸。那人蹲下看攤架斷處,又沿車側摸到一截垂下的綁繩,叫推車人先別解。布販見狀,立刻說已抓到憑據,伸手要將布全扯出來算價。
捕快攔住他:「先別拖,還有乾淨的也要沾泥。」他轉向陳照,問是否親眼見車撞上攤。陳照胸口一緊,旁邊的人已替他說這小兄弟幫著攔車,自然看見。陳照想起自己只是聽見喊才回頭,便道:「我看見時,布已經掉了。我只扶住車,沒看見碰倒那一下。」
那句話出口,布販看他的眼神便淡了。陳照臉上熱,仍把所見說完:推車人想挪車,布販扯衣領,車往旁邊滑,他才上前。至於是不是要逃,他不知道。捕快點頭,沒有逼他猜,又問賣線的婦人。婦人一邊護住自己的攤,一邊說剛才只顧找線,也沒看全。
「你就站在旁邊。」布販忍不住對她說。婦人把針包捏得更緊,說自己站在那裡,也要看手裡的針。兩人的聲音又高起來。陳照原想替婦人接話,捕快已叫布販先把濕布托起,免得灰水繼續往乾淨處滲。陳照趁機伸手搭了一把,爭論才暫時停住。
問到旁邊賣菜的老人,才有人說見過綁繩掃上木架,但車當時快慢說不準。老人還指了指攤腳,說布攤今早比平常多伸出一截,自己挑菜籃時差點絆著。布販不滿,說是因隔壁占地才移的。捕快讓他們先把眼前這件說清,不要把整條街舊事一併倒來。
陳照站在車旁,漸漸覺得這場爭執比搬一隻重箱還費力。每人說一句,都把眼前的事往自己那邊拉一點。他原想替受損的攤主做個見證,卻發現自己能證明的,只有旁人最不急著聽的那一小段。
推車人承認繩頭沒有收妥,卻說賠不起布販喊的數目。布販要把兩匹都按新布全價算,推車人便指其中一匹只有邊角沾泥。捕快讓他將布攤開看,不許在地上互扯,又叫旁邊空出一張板凳。陳照問賣線婦人借了塊乾布墊著,才幫忙把濕布托起。
泥水已滲進一段布面,擦過仍留灰黃的印。陳照先前還以為洗洗便成,看見布販用手指反覆摸那道痕,便把勸說收了回去。推車人那邊也急,車上還有等著送到的貨,耽擱後怎樣扣錢,陳照不知道,但他聽見對方反覆說同一句話,聲音已不像最初那樣硬。
捕快問兩人可願按實際損傷商量,布販搖頭,推車人也不肯認對方的價。事情便不能在街口了結。捕快問清兩人的姓名住處與貨主所在,讓他們清開路後一道去官署說明;損布與斷架要留著,不能先扔掉,再換一個數來報。布販立刻問今天能否拿到錢,捕快答不能替未查清的事定下。
「那我今日的生意呢?」布販問。捕快看了一眼街上的人,讓圍觀的散開,又叫推車人把車挪到不礙路的地方。他沒有回答哪裡會補布販半日生意,因為那件事在眼前確實沒有著落。陳照聽出這個空處,心裡不大舒服,卻也想不出誰能立刻把損失補齊。
清路時,有人嫌板凳擋腳,一抬腿便想跨過濕布。布販猛地伸手護住,險些又撞上車把。陳照把板凳挪到攤內,替他留出窄窄的一道,才讓人過。捕快也留下來等,直到車繩收妥、布匹卷好,才催兩人走。旁邊的熱鬧早散了,收拾卻比吵嚷還久。
布販請陳照替他看一下倒下的木架,他便扶正,將斷裂的一端墊住。推車人也向他道謝,說方才若沒扶車,還得撞別攤。陳照應得有些僵,怕布販以為自己偏向另一頭。捕快看見了,叫他不必陪著去,只須若再有人問,照今日看見的說。
「我叫陸雲飛,在衙門當差。」捕快說,「真要尋你,往哪裡問?」陳照報了姓名與客棧,說自己有時在碼頭短工。陸雲飛確認沒有聽錯,便讓他先辦自己的事。陳照想問這樣是否就算辦成,話到嘴邊又改成:「他們要是回頭再打呢?」陸雲飛答,若再見動手,先叫人報官,別獨自夾在車輪邊。
陳照記下,卻仍忍不住說:「方才若早些把人分開,是不是省事?」陸雲飛看向正在綁貨的推車人:「分開能少傷一個,賠多少還是得問。你沒看見前頭,就別替他們補。」那語氣並不重,陳照卻像被看見了方才一瞬的心思。他確曾想過憑一點拳腳,讓兩邊先服自己一句勸。
陸雲飛隨兩人離去後,街口仍有人議論。賣線婦人將陳照選好的針線遞回,說他差點忘了。他付了錢,再看手掌,方才托布沾的泥已乾在指縫裡。這一耽擱,他錯過客棧飯口前問工的時候,只能另尋小攤吃飯。幫這一下沒有誰欠他工錢,下午的安排也得重新想。
傍晚,他在一處茶棚旁歇腳,買了碗水,想等日頭稍退再回去。棚內有人說書,聲音沙啞,停頓卻抓人,講到追兵過橋時,連灌水的伙計都放慢了手。有人喊談總,催他快說橋斷了沒有。那老說書人捧著茶盞,偏先問聽眾,若是自己追到橋邊,敢不敢踏上第一塊板。
陳照站在外側聽了片刻。故事裡一掌推開兩人,便能救下一車貨,聽來十分痛快。他想到上午那輛車,不禁多看了說書人一眼。對方眉眼已有深紋,說到急處卻不急著揮手,反倒壓低聲音,讓旁人跟著靠近。直到一段收住,棚裡才重新響起茶碗聲。
這時有人提起街口的事,說今日陸捕頭當街拿了個欺行的惡徒,聽說對方還帶了幾個人,打壞布攤才被制服。另一人道,自己聽見的卻是賣布的訛人,捕快替車夫撐了腰。陳照手裡的空水碗一頓,先前壓著的困惑被這兩句推到眼前。
「沒有幾個人。」他開口,「我在那裡。只有推車的和賣布的扯在一起。陸雲飛是捕快,也沒當街把誰打倒。」棚邊幾個人轉頭看他,說話的人問那究竟誰有理。陳照便把自己看見的那一段說了,說到碰倒攤架,特意停住,承認自己那時尚未回頭。
那人聽完有些掃興:「這也沒個結果。」另一人仍道,肯定有人想逃,否則何必攔。陳照張口欲辯,又想起自己扶車時,也一度信了旁邊那句喊聲。他把空碗放下,只重複一次:「他是不是想逃,我看不出。車往這邊滑是真的。」說完仍不舒坦,卻不願添上沒見過的話來使自己更有分量。
談總一直聽著,這時將茶蓋擱穩,問陳照:「你替人扶車了?」陳照點頭。老說書人便讓他接著說當時車往哪邊滑,旁邊是否還有攤。聽過後只道:「原來攔的是車。我方才還當你追人去了。」陳照一怔,才發現自己剛才說得太快,連在場聽的人也能聽成另一件事。
旁邊有人笑談總說書更愛添枝葉,他不惱,抖抖袖口:「沒人愛聽,我早就不說書了。可我這裡一折講完,未必就是衙門一樁案辦完。」陳照問起橋上的故事,哪些是親見。談總只說有些聽人講來,有些換過說法,若要問橋在哪裡、年月何時,這一段不能拿去作保。
有人催下一折,談總便將話頭轉回書中,先敲了兩下桌沿,等棚外叫賣聲過去才開口。陳照本想請他評街口是非,見他不接這個位置,也就沒再問。他仍聽完橋上的一段;知道其中摻過改寫,倒沒有使那個停在斷橋邊的人不再令人揪心,只是不能拿來證明上午的事。
回客棧的路上,陳照將兩種說法在心裡各過一遍,發現它們都比自己看見的簡單。若讓他挑一個來講,或許也能省掉許多支吾。可布上那片泥、推車人漲紅的頸子、陸雲飛沒法立刻答應的賠錢,都會從裡頭消失,剩下一個聽來乾淨俐落的勝負。
他到店後先洗手,搓了兩遍才把指縫的灰洗淨。小二問今日怎麼回來得早,他說街口遇上車碰布攤,幫忙耽擱了一陣,後來交給捕快處置。說到這裡便停,沒把茶棚裡的熱鬧搬回來。今夜還有袖口要補,明早若有人來問那場糾紛,他也得記得,自己究竟從哪一刻才開始看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