Cubicle Zoo

本小說由 AI 創作

卷一 · 落腳

第 2 章

一日的飯錢

洗完一院碗盆,才有空問明日靠什麼吃飯。

更新 (香港時間)

字級
行距
欄寬

飯粒在碗沿黏得牢,陳照刮了兩回才刮下來。前堂隔著一道門,人聲比方才稀了,送進後院的碗卻沒有少。洗到半盆,天色已暗得辨不清碗底,小二把一盞油燈放上窗臺,挪開旁邊的竹筐。陳照將手中的碗迎向光,看見邊沿還有一點沒洗掉的醬色。

「這些洗完,還有什麼?」他問。小二正要答,外頭又有人叫添水,便先應了一聲,走出兩步才回頭:「盆桶歸位,地上收乾淨。別把水潑在門口,夜裡有人出來,踩滑了要摔。」陳照點頭,把矮凳向燈下挪了一點,腳尖卻碰著盛殘飯的小桶,連忙扶住。

他原以為洗淨最後一隻碗,便能坐下吃飯。如今低頭看,盆底積著菜葉,腳邊散著濕飯粒,凳腳也沾了泥水,都是他做活時留下的。他將空碗疊好,端往架上,肚子在這時響了一聲。小二恰好進來,他把碗放得急了,碗沿相撞,脆脆地響。

「輕些。大的放底下,小的另擱。」小二伸手接住最上面兩隻,「明早伸手就得拿,混著放,忙起來還得翻。」陳照將已經擺上的取回,重新分開。他右手托著碗底,左手一隻隻往架上送,這回沒再碰響。小二看過才鬆手,轉身去收前堂的凳子。

端盆倒水時,溝口忽然往外漫。陳照趕緊停手,盆裡還剩半盆污水,沉沉墜著手腕。他想起白日在洛華盟門外倒的那桶水,那時搭一把手便能走,眼下卻得自己收拾。他把盆擱穩,找來一截短竹,蹲下挑開堵住溝口的碎葉,灰水濺了半邊鞋面。

小二抱著凳子進院,問他怎麼了。「水下不去,已經通了。」陳照說。小二看過溝口,又指指旁邊的葉子:「這些也收進桶裡,留著還得堵。」陳照原想用竹片將碎葉推遠,聞言停住,換了簸箕來接。葉子貼著濕地,不大肯起,他只好一點點刮攏。

盆桶歸好,地上也收乾淨了,前堂仍有一桌客人慢慢喝茶。陳照靠著門框等,兩手藏在袖裡揉指節。小二從他身旁過,停步問:「你站這兒做什麼?」「等收尾。」「你後頭收好了就能吃。那桌我顧,你又不會算酒菜錢。」

留給他的飯盛在粗碗裡,旁邊一小碟菜,熱氣已淡。他伸手端碗,指頭僵得沒扣穩,碗底在桌上拖了一下。小二問是不是燙著,他搖頭,把手在衣襬上擦乾,先屈伸幾回才拿筷子。飯比第一頓的饅頭容易嚥,他扒得快,鹹菜入口,又接連喝了兩口水。

小二坐在門邊吃自己的,腳向前伸著,吃幾口便偏頭聽前堂動靜。陳照等他嚥下去,才道:「今日多虧你教。我在家也做過活,只是沒這樣……」他望了一眼後院,找不出合適的話。小二挑掉碗沿一粒糠:「一下來這麼多,手就亂了?」陳照點頭。

「碗沒收回來,後頭就少碗用。你只管洗眼前的,還得有人找你要。」小二說到一半,外頭茶客敲了敲桌,他便端碗起身。陳照看著門口,心裡仍有些不服氣:自己並非連碗也洗不好。可那兩隻退回重洗的碗確實有油,溝邊的碎葉也險些沒收。他低頭把菜汁拌進餘飯,吃乾淨了。

茶客走後,小二收桌掩門,留下一扇供住客出入。陳照想接他手裡的碗,小二側身讓過:「你那份做完了。這幾隻我洗,明早還要用。」陳照的手空在半途,索性扶住身旁的凳背,問:「明日也缺人麼?」小二先將碗送進去,回來才拉過另一張凳子坐下。

「後廚的活常有,想做一日還是幾日,都能問。可一早來才算整日,不能照今日這半截算。」小二將抹布從肩上取下,搭在膝頭,「你是待幾天就走,還是要住下去?」「暫時不走。」陳照答得快,又補道,「來找人,還沒見著。」他沒有再說家中的事。

小二也未追問,只朝合鋪那邊看了一眼:「那就得算整日的進項,不能天天往房飯裡補。」陳照隔著衣服按住錢袋。今晚的差額交出去時,少的是掌中幾枚錢;若明晚、後晚都照這樣付,袋裡很快便空了。他鬆開手,問整日工錢扣去簡單飯食與鋪位,能剩下多少。

小二把幾項分開說,陳照在桌面上用指尖挨次點過,算到後來,才發現方才漏了一頓早飯。「還有衣裳鞋襪,壞了不能不添。」小二說。陳照低頭看看濕鞋,將原本算作能存下的那一點錢,又在心裡減去一些。這裡住一晚不算多,日日住,便是另一回事。

「白日若有事出去,晚間回來做,可成麼?」他問。小二端起水碗,喝完才答:「要先說定。後頭留著活等你,你沒回來,誰補上?今日是剛好缺手,也不是每晚都有這一份。」陳照耳根微熱。他只想替求藝留些空當,還沒想過店裡是否用得上這樣一個人。

「我不是要臨時走。」說完,他覺得這話並未回答什麼,停了停又問,「城裡還有別的活能打聽麼?搬東西、跑腿,我都能試。」小二看了一眼他的手:「先別樣樣應下。今夜累不累?」陳照下意識要說不累,肩背卻正繃得難受。「手累。」他承認,「腿也累,今天走得多。」

小二把水碗擱下:「碼頭有時要短工,搬貨、挪筐,趕船期時缺手。我去那頭接過店裡的貨,知道在哪裡問。你肯早起,可以去看看。」陳照坐直了些。進城路上那些堆得高過人頭的麻袋,都是車載著過去,他還未想過,得有人一袋袋搬上車。

「到了就能做麼?」「得看當天有沒有貨,也看人家要不要你。」小二將膝上的抹布疊起,「重活有重活的做法,別當練過拳就能扛。」陳照想解釋自己並沒那樣想,話到嘴邊,又記起白日問他會什麼,自己頭一樣報的便是拳腳。他攤開手,掌紋裡還留著灰。

「我先去問清楚。做不了,再回來問後廚。」陳照說。小二點點頭,起身去門邊。他跟過去,聽對方指著街口說路:出門往哪頭轉,哪段早上車多,到了河邊,要找岸上擱著空筐與扁擔、有人聚著候活的地方。他記住了頭一個轉彎,第二個便和來時走過的街混在一起。

小二說完打了個呵欠。陳照本想先應下,明早走岔了再找人問,手搭上門框,還是開口:「前一段能再說一遍麼?街名我記不住,路上有什麼好認的?」小二揉揉臉,改說街口的粥棚和臨水的一段石欄,囑咐他別見船就往上走,先在岸上問管搬運的人。

陳照將路覆述一遍,小二替他改正了一處。「去了,說是你叫我去的?」他又問。小二搖頭:「不必報我。我跟管事的談不上交情。你只說找短工,問清搬什麼、做到幾時、怎麼結錢,別聽見缺人就伸手。」陳照應下。到了那裡,仍得從頭問,他便把這幾句也記住。

合鋪裡已有睡熟的人。陳照摸著鋪沿找到行囊,解外衣時聞見袖上洗碗水的氣味,才發現兩處油點。他想拿出去洗,又怕明早乾不了,便用濕布擦掉污處,將外衣攤開。換洗衣收在包裡,他伸手摸到衣角,終究沒有取出,只脫下濕鞋,放在不擋人的地方。

他拿擦過衣服的濕布抹了抹指縫,水早已涼了。白日進城時,他還想著,若有人問起自己的來意,便把家中的處境好好說一遍。如今倒盼著合鋪裡沒人同他搭話。不是怕人知道窮,是怕一開口,便又把今夜的疲累說成了別人的虧欠。他將布擰乾,搭在鞋旁,坐了一會兒,才慢慢鬆開一直咬著的牙。小二沒有答應替他找出路,只肯把一段路說第二遍。那一點耐心比他當時以為的要難得,他想起對方說話時還在打呵欠,明早道謝,總該讓人聽得清楚。

躺下後,小腿仍繃著,腰背貼住木板便發痠。他換了兩次姿勢,怕碰著旁人,不敢再動。門外偶爾有腳步過去,他便跟著那聲音,在心裡走去碼頭的路。粥棚之後轉彎,再往河邊,到了石欄……想到這裡,他忽然記不起小二說的是沿石欄走,還是先過街。

他睜開眼,慢慢想回小二指路的手勢,總算接上。接著又惦記起洛華盟:若一早再去,或許會遇見別的留守弟子。但管事者並沒有回來的消息,凌康也已勸過,別單為等待花店錢。陳照把錢袋挪到貼身處,決定先去碼頭;等有了幾日房飯的著落,再去門上問。

翌日,他被院裡倒水的聲音叫醒。窗紙尚灰,旁邊已空了兩個位置,鋪下的鞋也不見了。他原以為自己一定能早醒,趕緊坐起穿衣,手臂伸進袖子時,肩頭痠得停了一停。昨夜擦過的地方還有些潮,他將袖口翻到外面,收好行囊,提著走出窄廊。

前堂尚未坐滿,小二已在擦桌,見他出來,便問:「去碼頭?」陳照點頭,問現在是否晚了。「現在走還能問。先吃點東西,別空著肚子搬貨。」小二說完又俯身擦桌腳。陳照在櫃邊停住,昨日說定的兩頓飯都已吃完,今早這頓須得另買。

他問過價,買了最簡單的一份早飯,站在不礙人的地方吃。掏錢時數得仔細,數完還看了看掌心,才將餘錢收回。小二替他倒一碗水,接著搬凳子,沒有問他還剩多少。陳照就水慢慢嚥下食物,把今日已花的錢記在心裡;碼頭若沒活,這筆便只能從餘糧裡出。

「行囊能留到我回來拿麼?今晚還沒定住不住。」吃完,他把空碗放好才問。小二讓他將包袱擱到後頭指定的地方,別占著鋪位:「晌午前後回來說一聲。要住就再問,不住便拿走,免得我們留錯鋪。」陳照答應,將布結重新繫緊,提進去放好,盤纏仍隨身帶著。

出門前,他看見昨晚坐過的矮凳擱在前堂,順手想搬回院裡。小二隔著桌子叫住:「那張留著,等會兒有人坐。你趕你的路。」陳照鬆開凳背,掌心在木頭上蹭了一下。他一直沒找著合適的話謝那番指路,才想再搬些東西,偏偏連這張凳子也挪錯了地方。

「我叫陳照。」他轉過身說,「昨日忙,還沒告訴你。」小二正擰抹布,抬頭應道:「好,陳照。碼頭若沒活,回來想做後廚,就早些問,別拖到飯口。」陳照應了聲好,又道了謝。對方已彎腰去擦下一張桌,他便提步跨過門檻,沒有再留在旁邊等。

街口粥棚的火已旺了,兩輛車擠在轉彎處。他側身讓車先過,認準昨夜說的方向,向河邊走。衣袖未乾的那一點貼著腕子,涼得他縮了縮手。他把到了地方要問的話排好:缺不缺人,搬什麼,工錢如何結。不能只站著看,得趕在人家分完活以前問出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