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1 章
初到洛陽
明歷五年三月,十八歲的陳照到了洛陽。想求見的人不在,他得先找到今晚的落腳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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陳照進城時,鞋裡卡著一粒砂。他跟著人流走過一段窄路,等前頭的菜車停住,才退到路旁,扶著石墩褪下鞋跟。砂磕出來了,腳底仍有個硌過的印子。他穿好鞋,避開車輪壓出的泥痕,抬頭找能問路的人。
三月的風還涼,沿街蒸籠一掀,麵香便隨白霧撲過來。他摸了摸錢袋,繼續往前。來前想好的第一件事是拜訪洛華盟,飯可以稍後再吃。他十八歲,頭一回獨自走到這樣大的城裡,不願一進城就忙著找便宜飯,彷彿出門時想過的那些事都不作數了。
問過兩次路,他才找到該轉的街口。第一個行人說過橋便到,第二個指著橋後一帶屋脊,說還須沿牆走。他連聲道謝,把行囊換到左肩。裡頭不過換洗衣裳與幾件日用物,背了一路,布帶仍勒得鎖骨發疼。
母親替他收拾時,把厚衣放在最外層,說夜裡拿著方便。他嫌疊得太緊,想抽出來重放,她便讓開手:「你自己收也好,省得到時不曉得在哪兒。」她坐在一旁看,沒再往裡添東西,只在他打好結後拽了兩下,又問路上的乾糧是否另包好了。
父親送他走了一小段。五十六歲的人,步子還穩,那場舊日比武留下的傷卻始終未好,從前的一流身手,如今只剩入流。陳照臨別時想說,等自己學到本事,總要讓家裡好過些;父親正替他扳直肩帶,先問了餅帶夠沒有。
「在外別省那一口飯。想學就好好學,走累了便歇。」父親鬆開手,又道,「家裡有我們,你不必急著掛心。」陳照點頭,把原來那句話留在了心裡。父親從不催他擔起家門,連教推山掌,也只說遇事能護住自己就好。他卻漸漸覺得,只會這些,實在太少。
從前家裡吃飯要添幾回凳子,後來一張桌便坐得下。束脩不夠,成年的同門得另尋營生,臨走有人掃完院子,有人只趕得及扒半碗飯。父親都讓他們去。陳照記得他們提起包袱的樣子,卻一直不大願意細想,他們往後每一頓飯要從哪裡來。
洛華盟門前比他預想的安靜。兩扇門開著,階旁攢了些碎葉,一個年輕人正用竹帚往下掃。陳照隔街整好衣襟,抹去袖上浮灰,等那人掃完眼前一小塊地方,才走過去拱手。話在路上想過多回,開口時仍比平常快。
「這位兄台,我叫陳照,從外地來。想求見貴盟能指點武藝的前輩,不知今日方便麼?」他怕來意說得太輕,又補道,「還有些家中的事,想當面請教。」掃地的人把竹帚立在腳邊,望了一眼他的行囊:「你約過哪位?」
「不曾,這是初次登門。」那人略一遲疑,轉頭向門內看去。裡頭恰有人喊:「凌康,外頭掃完了,廊下也清一清。昨日那桶水怎麼還擱著?」隨著話聲,一個衣裳較齊整的年輕人跨過門檻,目光在陳照身上停了停。
凌康將竹帚挪開:「甄敖師兄,這位想求見前輩,問武藝上的事。」陳照重新見禮,又報了一遍姓名。甄敖站在上面一級,問道:「管事的幾位都在京城。是誰叫你來的?」陳照搖頭,趕緊把原先未說完的話接上。
「家父從前教人習武,這些年受舊傷拖累,門中收入也少。我想求個學藝的機會,若有前輩肯指點家中生計——」「這些我作不了主。」甄敖抬手截住,「你說給我,我也不能替上頭答應。今日沒人在,你先回去罷。」
陳照腳尖向前挪了半步,又停下:「請問幾時能回來?」「沒接到話。」「那能否留下姓名,等前輩回來時——」甄敖皺了皺眉:「留下了,誰替你尋人?等人回來再說。」他側過身,向凌康道:「水先倒掉,廊下還等著用。別都站在門口。」
凌康應聲進去提桶。陳照退到階下,手還攥著肩帶。他原想把家中的難處交代明白,讓人知道自己確有來意,並非隨便求幾句好話;如今事情沒說完,束脩少、收入不足,倒全擺在了人前。甄敖已轉進門裡,連再解釋一句的地方也沒有。
門內有人走過,衣角一閃,他不由得抬起頭。來前他想過被試功夫,也想過那幾下推山掌拿不出手,甚至預備了被問住時該如何認錯。站了片刻才記起,甄敖已說得清楚,能作主的人不在。再多看幾眼,也不能把誰等出來。
凌康提著半桶水出門,袖口垂到桶沿。他騰不出手,正要把桶放下,陳照伸手托了一下。凌康趁機捲起袖子,低聲道謝。兩人將桶提到階旁,污水倒進溝裡,碎葉跟著打了個轉,卡在石縫間。
「我不是有意擋著你做事。」陳照說。凌康抖了抖空桶:「知道。只是今日真沒人能應你。幾位去了有一陣子,回來的日子,我們也沒聽說。」「若在城裡等幾天呢?」凌康看了看他的行囊,沒有立刻作答。
街上一輛車過去,車輪撞石的聲響蓋住了門內人聲。等車走遠,凌康才道:「有住處,過些時日再來問問。我不能說幾天就成,你別單為這個花店錢。」陳照低頭鬆開桶沿,掌心留了一道濕灰。他拿拇指擦了擦,沒擦乾淨。
「多謝凌兄。下回還在門上問?」凌康點頭:「是。也未必回回是我。」裡頭又有人催,他提桶回身,走到門檻前才想起竹帚,又折回來拿。陳照讓開路,沒再添問。他本來還想問留守的人能否教些什麼,這時已不願再攔著凌康。
回去的路不用再問。橋頭有人賣熱餅,他停了一下,想著客棧或許吃得便宜,終究沒買。腹中空得發緊,他找了處背風地方,解開錢袋,把餘錢倒在掌中數。數完又撥了一遍,預備留給回程的那些,也只能暫且算進去了。
日日付房飯,等不起一個沒定下的日子。可現在便回家,他又不甘心,只走到人家門前,連城裡還有什麼路可走都沒問過。他把錢收好,將帶子移到衣領外。先問一夜住店要多少,再看餘下的錢能撐多久;站在街上,什麼也算不準。
轉過兩條街,他進了一間客棧。前堂幾張桌上還留著碗碟,店小二彎腰擦著桌腳,聽見腳步便道:「吃飯還是住店?那張乾淨,先坐。」陳照沒坐,先問最便宜的鋪位。小二直起腰,問清只有他一人,便說了幾種住法。
他挑了合鋪,又聽說飯食另算,搭在行囊上的手緊了緊。「能先看看麼?」小二把抹布掛回肩頭,領他穿過窄廊。屋裡是一張長鋪,牆邊放著鞋,窗只開一線,潮布氣混著木板氣。他站在門口看了看,好歹能放下行囊,把腿伸直。
回到前堂,小二繼續收碗,問他住幾晚。「先住一晚。」陳照跟在桌旁,幾次想問找活的事,見對方手上不停,又把話收回去。待那一摞碗疊齊,他才道:「你們這裡,平日忙得過來麼?」小二瞥他一眼:「忙不過來也得忙。客官還要添什麼?」
陳照臉熱起來,讓開半步。小二正要走,他忙道:「我想找些活做。今日就能做。」對方停下,把碗暫擱回桌面:「做幾日,還是長做?會什麼?」這問法簡單,他卻一時答不上來。在家碰過的活,他不知道能否算作拿得出手的本事。
「練過些拳腳,力氣還有。」他先說。小二搖頭:「這裡用不著比拳。搬東西,收拾碗碟,地上灑了水要擦乾,能不能做?」「能。」答完又覺得太滿,陳照補道,「沒做過的,你教一遍,我照著做。」小二低頭看見他掌上的灰,叫他先去洗手。
「後頭正缺人收拾,我替你問。可你這時候來,不能算一整天的工。摔了碗也得算。」「我知道。」陳照捏著錢袋,趁他尚未端起碗,又問,「若工錢不夠房飯,我補上。只是差多少,能不能先說定?」小二看他一眼:「這個自然得說定。你等著,別自己往後廚鑽。」
陳照卸下行囊,放在腳旁,肩頭一輕,腿上的痠才顯出來。他本想靠桌歇一會兒,看見桌面尚有油污,又站直了。旁邊碟中剩著半角餅,他轉開眼,聽後頭碗盆相碰,唯恐小二再出來時說用不著人,那便還得背起包袱往別處問。
小二回來,說定他做到晚間收尾,工錢折入今晚鋪位與兩頓簡單飯食,不足的部分先補。陳照將數目在心裡過了一遍,取出錢,一枚枚放在桌角。小二收妥,領他放好行囊,又端來溫水與兩個饅頭:「先吃,這算一頓。等客人散了,再吃晚飯。」
他原想客氣一句,手已先接住碗。饅頭不很鬆軟,第一口嚥得急,堵在喉間,他忙低頭喝水。小二沒等他吃完便去招呼客人。陳照把第二個掰成兩半,吃得慢了些,最後攏起衣上的碎屑,一併送進嘴裡,才覺得身上有了些暖意。
後院背陰,一盆用過的碗擱在矮凳旁,剩菜另有小桶收著。小二取一隻示範:「殘飯先刮淨,在這盆洗,再拿清水過。豁口的挑出來,別送回前頭。」他翻過碗底擦了兩下,放到旁邊,讓陳照照做,自己還得回去端茶。
輪到陳照,油膩的碗在手裡一滑。他忙用另一隻手托住,袖口卻浸進盆中。小二尚未走遠,回頭扔來一塊乾布:「袖子紮好。一回拿一隻,別圖快。」陳照耳根發熱,方才還替凌康托著桶,到了自己做事,竟也顧不上衣袖。
他紮緊袖口,重新刮掉碗邊黏住的飯粒。頭幾隻總怕握不牢,手指扣得死緊,洗過一隻便要鬆手活動一下。院外有叫賣聲經過,他聽不清賣的是什麼,只聽見前堂一聲接一聲喚夥計。小二來回跑,沒有空一直守著教他。
水漸漸混濁,他不敢自行把乾淨的那桶全倒進去,趁小二進院,指著盆問該換多少。小二教他倒掉污水,另留清水過碗,順手抽查已洗好的幾隻,又退回兩隻,指給他看碗底的油膜。陳照那句「擦過了」到了嘴邊,改成了「這裡也要再擦?」
小二用指腹一抹,讓他摸摸看。他摸到那一層滑,便將兩隻都放回盆裡。重洗費了些工夫,往後翻到碗底,他總多看一眼。彎腰久了,背上痠得難受,他把矮凳挪近,試著坐下做,才不必一直懸著腰。這一挪,腳邊又得騰出放碗的地方。
暮色落進院子,第一盆終於見了底。小二抱來新一摞碗,瞧見豁口的另放在一旁,拿起看了看,沒再叫他重洗,只道:「這盆稍等。先替我搭把手,外頭靠牆那張桌要抬進來。兩個人抬,你別先動。」陳照答應,把手中那隻過完清水。
他擦乾雙手,走到前頭,問清桌子要放哪裡。小二挪開擋路的凳子,站穩另一頭,兩人才一同抬起。桌角將過門檻時,陳照依著招呼停了一停,等對方側身讓過窄處,再慢慢落下。木腳碰地,沒有磕著門框,小二鬆手,朝後院一指:「剩下那些,還照剛才的洗法。」
陳照應了一聲,捲緊鬆落的袖口。今晚的鋪位已經說定,行囊也不用再背著找地方;但離能躺下還早。他回到院裡,先把濺在地上的水掃向溝口,再搬近矮凳。盆中最上面一隻碗扣著,他翻過來,刮去邊沿已經乾硬的飯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