Cubicle Zoo

本小說由 AI 創作

卷一 · 落腳

第 4 章

肩上的分量

半日工錢要靠許多雙手一起掙。陳照先得學會的,是何時起手,又何時該讓旁人知道自己撐不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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貨棚外搭著一道遮雨的簷,底下放了幾條長凳,卻沒人閒坐。程旭領陳照過去時,一個皮膚黝黑的壯實漢子正蹲著看車輪。他伸手摸過輪軸附近,叫推車的人換一枚鬆動的木楔,別等貨上了車再補。有人從後面喊熊老大,他應了一聲,仍等木楔打緊,才直起腰。

程旭低聲告訴陳照,這是漕幫洛陽堂主,碼頭運輸的事情由他管。陳照原以為會先被問拳腳,便將脊背挺直。熊老大卻只看了一眼他的鞋,問做過搬運沒有、能留到什麼時候。陳照如實答沒做過,今日午後都能留,若天黑前不能收工,要知道大約幾時才能走。

「今日只試到這批貨入棚。」熊老大朝岸上一指,「不叫你上船,先跟著挪空筐、鋪墊木,後頭能接再接。做過的算半日,收完當面結。手上做不動就說,別撐著等別人替你接一半。」陳照將所說的重複一遍,問飯是否另算。熊老大答另算,水在棚邊,便讓他跟程旭走。

這便是問工的結果,既沒要他報師承,也沒有因程旭引來便特別客氣。陳照略微鬆了口氣,又有一點說不出的落空。他拱手應下,程旭已搬起兩隻空筐,叫他拿另外兩隻。筐比想像中輕,卻又寬又刮衣服,他轉身時差點碰到柱子,忙把兩筐錯開些才過去。

程旭領他看了三處:空筐疊在牆邊,破損的另置;墊木放在靠裡的乾地,不許散在貨道上;待點數的貨留出一條縫,不能為省地方全推進棚內。陳照眼睛隨他手指移,等抱著筐走回來,卻仍險些把完好的放進破筐那一堆。程旭沒有接手,只讓他自己換過。

「你一放錯,下個人還得翻。」程旭說。陳照彎腰重新擺好,才看見破筐的底有裂口,遠看並不顯眼。這和客棧分豁口碗有些相似,他心中有了可依的地方,動作便穩些。可剛覺得這些事不難,抱起墊木時又失了分寸,最下頭一塊滑出半截,險些砸到腳背。

熊老大恰從旁邊經過,抬手攔住他:「一次拿多少?」陳照答四塊。熊老大問:「底下那塊你托得住?」他低頭,才發現手掌只扣住最上面兩塊,底下全靠夾。熊老大讓他放回兩塊,又指著貨道上來往的人:「你掉一塊,後面有人絆倒,手裡的東西也跟著下來。別只算你自己的力氣。」

陳照臉上發熱,將多的放回。他很想說父親也教過做事要穩,話到了嘴邊終究沒有出口。父親教過,不等於他眼下便做得到。程旭也沒替他圓場,只讓他把兩塊墊木送去棚口,回程從另一側走,別在窄處迎著扛貨的人。

棚裡一個人朝他伸手,要靠牆那兩塊短木。他正待拿過去,記起那邊是點過的貨,便先問程旭能不能搬。原來那是留給下一箱的,眼前要用須從外側再取。他繞了幾步才送到,接木的人已等得皺眉,聽完緣由也只說下回早些問。陳照這才發現,照規矩做不見得句句都能換來好聲氣。

午後河風轉暖,貨棚裡卻悶。陳照往返幾趟,後頸漸漸出汗,早上的痠意也重新浮上肩背。空筐活不算重,彎腰、轉身、避車卻一刻不能停。他看見有人落肩後甩手,下一趟仍接著上,便跟著把腰挺了挺,想讓自己看來不像只搬幾隻筐便吃不消。

程旭從他身邊過,讓他去喝水。他說等這一趟做完。程旭停了半步:「做完還有下一趟。水喝了,回來接這邊。」陳照這才放下筐,走到木架旁。水有些溫,喝進嘴裡帶著罐壁的土味,他喝了幾口便回去,手背抹過嘴角,發現指上已沾了一層細灰。

兩船貨交接時,岸上空出一小段。熊老大叫程旭帶陳照去搬一隻木箱,先從平地挪到棚前。箱子四角包著舊繩,交代時特意說了不能跌。陳照蹲下握住兩側的繩扣,想試試重量,手剛向上提,程旭便說:「先別起,我還沒扣好。」

陳照立刻放鬆。熊老大站在側旁,問他知不知道搬到哪裡。他指向棚前空處。熊老大再問落在什麼上,他才看見那裡墊木尚未鋪齊。兩人於是先放手,將路上的碎繩收掉,把墊木移到能接住箱底的位置。做完這些,箱子仍在原處,陳照卻已出了一身汗。

「上手前看路。路上有人,先喊。」熊老大說,「誰喊起,誰喊落,先定一個。另一個不舒服就叫停,別怕耽擱這一句。」程旭讓陳照先拿靠棚的那頭,自己倒退著引路。陳照問他看不見背後怎麼辦,程旭道:「所以你得看,也得說。只低頭盯著箱子,兩個人都白長眼。」

這次他們等彼此站定才起。木箱離地,重量沿繩扣勒進指根,陳照下意識屏住氣,胳膊繃得筆直。走出兩步,他覺得自己這頭偏低,便想往上提。程旭察覺繩力一變,連忙叫停。兩人重新放下,箱底碰地的聲音不重,陳照卻聽得心口一縮。

「我想抬平些。」他急著解釋。程旭揉揉掌根:「你一抬,裡頭的分量就往我這頭滑。覺得低先說,別替我改。」熊老大叫陳照換一個站位,讓腳靠近些,別光伸著兩臂去夠。他試過,腰背的拉扯少了,才知道方才看似使了全力,有一半都耗在同箱子較勁。

再起時,他忍住搶步的念頭,照著程旭的聲音走。左邊有推車將過,陳照先喊借路,兩人在原地停住。推車人看一眼便繞開了,並未因這一停催罵。他先前怕顯得慢,如今手上實實在在受著重量,反而願意多等一息,等前面空了再走。

木箱落到墊木上,陳照差點先鬆右手。程旭仍托著,提醒他等箱底坐實。他把那點急意收住,待兩端都穩了才抽手,掌心已被繩壓出深紅的印子。熊老大讓他沿箱邊看一遍,確認沒有一角懸空,這趟才算完。陳照直起身,呼出憋在胸裡的氣。

程旭問他從前練掌是不是也一直憋氣。陳照搖頭,隨即有些窘:「爹說過,不該這樣。」程旭沒有接著講拳理,拿起墊肩的布道:「那就照你知道的做。貨重了,該換人換人,別把練功時那股好勝拿來和箱子爭。」陳照低頭活動手指,這話不十分好聽,他卻找不到可反駁的地方。

他們正要接下一件,一輛裝筐的車在棚口偏了輪。車上筐子晃了一下,推車的人急忙拉住車把,另一人卻正從側邊擠過。陳照剛想上前托筐,熊老大已跨到車旁,一手按住車沿,肩背抵穩,叫旁人先別扯車頭。等輪子前墊好短木,他才讓兩人一齊推回平處。

那幾下並不響亮,熊老大的腳也沒挪出多遠,車身卻很快不再晃。陳照看見他的肘、肩與腰一同受力,想起自己來前報過練拳,忽然有些難堪。若方才伸手只托最上面的筐,筐或許扶住了,整車的去勢卻未必停得下;他還可能擋住真正能下手的地方。

熊老大察覺他的目光,朝車輪指了指:「歪了別急著搶上頭,先看底下能不能穩。」說完便叫推車人重新綁繩,也沒談自己的拳腳。陳照原想請教那一下肩靠,見眾人都在清路,便將話留住,先去撿掉落的空筐。眼前還有工作,不能拿別人的忙亂當求教的空當。

貨棚裡有人催著把剛抬進的箱再往裡挪。陳照一聽便彎腰,程旭卻先問那人的貨點過沒有。對方回頭找記數的人,確認還少一件,便叫暫留原處。陳照空著兩手直起身,才知道聽見招呼也不能只管出力;同一隻箱子,放錯一步,找貨的人便得多翻半個棚。

日頭向西挪時,新來的貨少了些,舊貨卻還沒全進棚。陳照跟著程旭又搬兩件,第三件拿到半路,手指開始不聽使喚。他想再撐到落點,低頭看見右手正一點點滑,終於喊了聲停。程旭立即應下,兩人照約定落地,沒有誰被突然拖住。

「手要鬆了。」陳照說。程旭看過繩扣,讓他歇一趟,叫旁人來接。陳照站到邊上,耳根仍熱,覺得所有人都知道自己不濟。其實新接手的人只問要搬到哪裡,抬起便走,連他的臉也沒多看。熊老大從簷下望來,叫他改去收整空墊木,別再碰重件。

收墊木也得蹲下起身,並沒有想像中輕鬆。陳照每次只拿兩塊,按長短放好,還把帶裂縫的一塊抽到旁邊。方才讓他搬的人看見,說那塊留著另用,不必扔。他應下,在心裡又添一條:有裂不一定就廢,卻不能混著拿去承重。這些分別,比記一套掌式還零碎。

最後一件貨入棚,天色仍亮,陳照卻覺得這半日長得像走了整天路。熊老大讓人點清空筐與借出的墊木,他便跟著逐件收回,直到貨道沒有散物才停。有人已領錢去買飯,有人還要照料船邊的事。他沒有跟著走,等程旭招呼才到簷下結算。

工錢按先前說定的半日給,沒因他中途換了輕活少算,也沒有因認識程旭多給。陳照接在掌裡,先數一遍。熊老大問有沒有不對,他忙說沒有,又問明日是否還來。對方道:「明早來問。有活才分,先還是今日這些。別回去便當自己能上船扛大袋。」

陳照把錢收好,道了謝。熊老大已轉向下一個人,問一件未到的貨。程旭等他走出棚口,才問肩上痛不痛。他說痠,手也勒得疼,沒破。程旭讓他回去用水洗淨,別拿髒手揉眼,又指指鞋底,叫把卡住的碎木清掉,免得明早一腳踩歪。

兩人在河邊分路,陳照忍了許久,還是問:「我今日是不是做得太慢?」程旭將厚布卷起:「你頭一日,快了才叫人擔心。可明日不能又把空筐放錯。」陳照點頭,想了想,再把木箱起落的次序說了一遍,程旭替他補上先清路那一步。

走離碼頭後,他找了塊不礙人的石頭,將鞋底碎木挑出。指根的紅印還在,彎手時便發緊。他把半日工錢分出明早飯錢,餘下的貼身收好。早晨候工時,他怕旁人看不出自己練過拳;此刻倒希望明日拿起一件東西,程旭能少替他停一次。

明早仍要去問,沒有保證留給他的空位。陳照將鞋穿好,站起時肩背又痠了一下,便把原想跨大的步子收小。回客棧前,他還要買一頓能吃飽的飯,將磨紅的手洗乾淨;若要再用這雙手領錢,今夜便不能只顧著心疼花出去的那幾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