CHAPTER 3
碼頭舊人
在河岸認出舊同門後,陳照才發現,離門的人並非只在等待家中重新添飯。
Updated (Hong Kong time)
過了粥棚,車輪聲漸漸被河上的呼喊蓋住。陳照循著臨水的石欄走,先看見高出岸沿的桅杆,再看見幾根斜搭的船板。水氣裡混著濕麻繩與穀殼的味道。他停在空筐旁,正要找人開口,一副扁擔已從肩旁擦過。
「借一步。」挑筐的人沒有停。陳照連忙讓開,腳後跟碰著一捆繩。他這才看清岸上空處也各有用處,堆筐的地方並非讓人站著等,靠水的一線更不能堵。他沿貨堆退到牆邊,問一個正繫鞋的人,短工該找誰問。那人往前指了指,隨即被同伴叫走。
前頭幾個人圍著一輛板車,有人報數,有人挪墊木。陳照等他們卸完手裡的貨,才向拿木片記數的人說明來意。對方問做過沒有,他說沒做過碼頭活,能學。那人將木片翻過來,說眼下的人已分定,若不急便在旁邊候著,別攔路,也別自行上船。
陳照想再問工錢,對方已追著一隻筐走遠。他選了個看得見貨場、又不礙事的位置。來前排好的問法,一句也沒問全。河風吹著未乾的袖口,他有些後悔沒換衣服,卻又怕一走便錯過補人的時候,只好把兩手攏在身前。
船板上傳來兩聲短喝:「緩些,右邊先落。」那聲音隔著人群,不十分清楚。陳照抬頭,看見一個背對岸上的人將麻袋往肩內送,落地後不用手拍灰,先抬肘蹭了一下額角。那動作他見過許多次,從前練完掌,總有人這樣抹汗,抹得半張臉都是袖上的土。
那人側過頭,朝船裡又說了一句。陳照往前走兩步,才敢喊:「程旭?」對方沒有立即回應,先把腳邊麻袋推進指定的位置,回頭看見他,眉頭一揚:「阿照?」這個稱呼一出口,陳照方才在岸邊的不自在便散了一半。他忍不住笑,仍停在貨道外,沒敢直走過去。
程旭將墊肩的厚布取下,搭在臂彎,走近打量他:「怎麼到這兒來了?師父也來了?」陳照搖頭,說自己昨日才進城。程旭先問父母身體,又問吃過沒有,話才說到第三句,身後便有人叫他接下一趟。他往船上一指:「別走,在那邊等我。那根柱子後頭,車不過。」
陳照依言過去。重逢來得太快,他原想說的話忽然很多:父親如今教掌時歇得久些,母親還記得誰不吃蔥,練功的院角又補過一回。他挑著該先說哪件,望見程旭彎身把肩鑽進袋下,心中又生出一點陌生。從前他只見過程旭練拳、吃飯,沒見過他對一袋貨這樣小心。
這一等比他想的長。程旭在船與岸之間來回,偶爾看他一眼,卻騰不出手說話。有個搬貨的人把水罐放在柱旁,陳照替他扶住將倒的木塞,那人道了聲謝,隨即又走。岸上的人各自有事,並不因他認出一個舊同門,便能替這場重逢空出半個早晨。
直到一批貨點清,程旭才端著水碗過來。他先喝了半碗,又把碗放回公用的木架,問陳照住在哪裡。陳照說了客棧與昨夜的短工,原想將洗碗那些狼狽略去,只說已有落腳處;程旭卻問今晚是否也說定,他便只得答尚未,行囊還寄在店裡,晌午前後要回去交代。
「那你別在這裡候過頭。」程旭說,「今早未必還添人。」陳照望向先前記數的人:「我是來問活的,不是來找你。沒想到真能碰見。」程旭笑了一下:「你要找我,恐怕還找不著。船來得早,我就早來;有時往別處交貨,半日不在這岸上。」說著把厚布上的穀殼抖掉。
陳照問他在此做了多久。程旭想了想,說起頭也是跟著人挪空筐,熟了才接貨,這一帶的路與船期都是慢慢記的。他說得不快,中間還得留神貨場上的招呼。陳照聽到船期,便問是不是往後都要在船上過活。程旭搖頭:「哪有定得那麼死。有岸上的活,也有跟路的活。」
「是跟漕幫做事麼?」陳照看向貨棚。程旭將厚布重新摺好:「這裡主要的運輸由漕幫管,問工得照人家的規矩。今日誰分活,貨交給誰,錯了找誰說,這些先記住。」旁邊一輛車轉過來,兩人各讓一步,話便斷了。陳照望著車過,仍不知道程旭究竟算不算幫中人,也沒再追問。
程旭這才問他為何來洛陽。陳照說想學好些的武藝,也想找能指點家中生計的前輩,昨日去過洛華盟,能作主的人卻不在。說到被擱在門外,他略微含混,只說沒約見,往後再問。程旭沒有取笑,低頭揀掉袖口一根麻絲。
「師父知道你來?」他問。陳照點頭:「爹娘都知道。爹叫我別急著掛心家裡。」程旭的手停了一下,隨後道:「那就好。出門在外,先讓他們知道你能吃上飯。」陳照應著,心裡卻還留著另一個念頭。重逢的高興使他覺得,有些原本散開的事情,也許還能重新攏起來。
「若家裡往後好一些,」他試著問,「你們是不是……」話沒說完,一個人隔著貨堆喊程旭去看袋口。程旭應了一聲,便過去蹲下檢查。陳照看見那隻袋子的縫線鬆了,兩人托著換個方向,底下墊一塊布,先把漏出的穀粒收住。那句未完的話在他嘴裡慢慢冷下來。
程旭再回來時,手指沾著碎穀。他沒有裝作忘了,直說:「家裡好了,自然替師父高興。可我手上接了活,不能說扔便扔。」陳照忙道自己不是要他現在回去。程旭看了他一眼:「我知道。你也別替我許往後的話。我如今靠這個吃飯,做熟一條路,換了地方又得從頭。」
陳照垂下眼。他從前總把離門當作一段暫時的岔路,以為只要家裡重新有了束脩,離開的人便能回到原來的位置。眼前程旭袖口磨薄,手上有新繭,連喝水也知道站在哪裡不礙車。這些日子是怎麼過的,他卻全不知道。
「那時走得都很急。」陳照說。「不急的也得走。」程旭語氣平常,「小時候吃住在門裡,師父還能照應。人長大,飯吃得多,衣鞋要換,出門遇事也不能回回伸手。門裡收的那些錢,你多少知道。」他往岸邊看了一眼,「光在院裡多練兩遍,不會多出一袋米。」
陳照記得程旭告辭那天,父親讓母親替他包些路食,自己站在門邊很久。他那時沒出去送,只在院裡一掌接一掌地推,覺得走的人愈多,留下的人便愈難。他一直以為程旭大約不知道,此刻看著對方掌上的繭,反倒不敢確定那日自己的沉默究竟藏住了多少。
「我那天沒送你。」陳照說。程旭抬眼,似乎想了一下是哪一天,才道:「你那時候還小。」陳照不喜歡被這樣帶過,想補一句自己當時的心思,又覺得說了只是要程旭反過來寬慰他。最後問:「剛出來時,也這樣站著等活?」程旭笑道:「還站錯過地方,被人連筐帶腳攆開。」
陳照跟著笑,方才繃著的背稍鬆。程旭卻很快收起笑,告訴他候活有時一早等到午飯也白等,遇上有貨又得做得很趕;拿到手的錢不能全照那一日算往後。陳照想到昨夜小二說的鞋襪,低頭看了看自己鞋面乾掉的水痕,這回沒有急著說什麼苦都吃得下。
他又問起從前幾個同門。程旭知道的也不多,一個曾捎話說找到活,後來便沒消息;別的人,他離門以後沒有遇見。陳照原以為在外謀生的人總有往來,問到這裡才停住。程旭用指節刮去布上的硬泥,反問家中那張瘸腿長凳還在不在。陳照說父親補過,仍用著,兩人倒為這件小事多說了幾句。
「我能先做哪樣?」陳照終於問。程旭讓他把手伸出來,看了一眼,只問肩背是否還痠。陳照答昨日走路、洗碗,今早有些。程旭道:「那便別一來就搶重袋。搬貨不是舉起來就完,路上還有人接。你先回店裡,午後若肯來,我替你問問能否試半日。」
「能問到就做,問不到我再找。」陳照說完,又補問試工是否也結錢。這一句說得輕,怕才相認便計較。程旭反而點頭:「該問。做多久、做什麼都要講明白,我能替你引見,不能替管事的開價。也別衝著我就應下自己扛不了的。」
河面一條船移了位置,岸上有人催著收繩。程旭將厚布往肩上一搭,說得回去,陳照便問午後在哪裡等。兩人約在同一根柱子旁,若程旭還在忙,他就候到這批貨交完,不能沿船去找。程旭往前走了兩步又回頭:「飯吃了再來。餓著身子,省不下什麼。」
陳照離開碼頭時,日頭已升過貨棚。他走得比來時快,到了粥棚那條街才發現腹中已餓。攤上熱湯的氣味引得他停步,想買一碗,又記起還得付今夜鋪錢,便先回客棧問價。他不能因下午有個試工的可能,就當自己已經掙到了錢。
小二正在前堂分筷,見他兩手空空,先問是否沒活。陳照說上午沒接上,卻碰見舊同門,午後可以再問。小二將一把長短不齊的筷子抽出,聽他說完才問:「行囊拿走,還是續住?」陳照看了一眼窄廊,說先續一夜,今日中午另吃,晚飯若回來再買。
他取出錢時,將原來留作路費的部分也動了。小二沒有因此多留他做工,只說今日後廚的人已說定,若午後不成,明早再問。陳照應下,自己去把行囊取出來,查看布結與衣物,再按吩咐移到今晚的鋪位旁。事情交代清楚,他才端著簡單的飯食坐到牆邊。
吃到一半,他想起程旭從前練完功,常拿著碗蹲在廊沿,等母親添飯。那時他只覺得大家都在同一處,日子便該一直如此。如今一個在碼頭等船,一個在客棧算鋪錢,再碰面時要先問吃過沒有,也要留心誰還有差事。那張補過的長凳仍在,程旭卻不會因它還留著便回去。
小二經過時,他主動道:「晌午回來交代了,午後我還出去。若回得晚,不必替我留飯。」小二說知道,又指指他的碗,讓吃完擱到收碗處。陳照將最後幾口吃乾淨,沒有急著幫忙搬桌;店裡這時自有做事的人,再亂伸手,只會讓人猜不清他算客人還是幫工。
飯後他在院邊活動肩臂,想把痠處揉開。往日碰見同門,他最先想問練到了哪一步,今日卻連一句功夫也沒問成。這讓他有些失落,但下午還要去碼頭,終究沒有拿那點失落來改主意。洛華盟可以過些時候再問,今夜付出去的錢卻不能靠等補回。
回到河邊時,柱子旁多了兩隻破筐。陳照站到不擋路的位置,看見程旭正跟人核對袋數。他沒有揮手催,只把袖口紮緊。等那邊點完,程旭朝他招了招手,走近後沒有再說家中舊事,只問:「飯吃了?」陳照答吃了。程旭便領他沿貨棚外側走,去問下午能不能留下這一雙手。